冬,黄昏。
天冬市,天河小区外,数辆警车和消防车、还有一辆救护车停在九栋的楼下,挡住了九栋楼下一些好事者的目光。
但挡不住的好事者更多,而且哪怕挡住了的也并不在意。
因为重头戏在楼顶。
有人要跳楼,殉情。
不论前因后果为何,但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好事者们放弃温暖的室内,站在冬日刺骨的寒风中。
在楼下,街道办主任林秋生焦躁的扫视了一眼手中的居民登记表。
李立业,23岁,男,外来务工人员,因工作离家,居住在本地,工作地点在市内的一个私人企业。
总的来说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务工男子——如果他现在没有坐在七楼的楼顶就更好了。
在他的旁边,小区的居民正在窃窃私语,寒风刮不灭他们的热情。
“这是哪家的小孩子,小小年纪就这样了。”
“外地人,也是可怜,自己一个人住,好像人女孩是瞧不上他,就寻死觅活的。”
“哎呀,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想不开,想起我那时候......”
“你那时候不也是,人家小姑娘和你吵架了你连夜骑车过去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......”
林秋生合上了手中的居民登记表,摇了摇头。
自杀者在本地没有认识的人,找不到朋友来劝,少数两个能联系的同事都推脱自己在外地有事,回不来。
也是,同事怎么会掺和这种烂摊子。
“不会跳的。”
突然,有话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是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,他身子瘦削,面色苍白,明明穿着厚重的羽绒服,却让人感觉衣服下空荡荡的,一副将死不死的样子。
青年人没有看他,而是又重复了一句。
“他不会跳的。”
不等林秋生说话,社工王秀兰就打断了。
“小林,别乱说。小李他女朋友跟人跑了,遗书都写了……”
林秋生想起了什么,低下了头,打开了登记册。
林黎光,24岁,男,本地人,自由职业,孤儿,父母早年出车祸双亡,疑似有精神分裂症,被列为社区帮扶对象。
不住天河小区,住在一公里外的一栋独栋平房里,那是他父母的遗留。
林秋生再看了林黎光一眼,在他修长的手和白净的脸上停留了一下。
像个精神失常的艺术家,但确实帅气。
不过看王秀兰一直喋喋不休劝说的样子,估计他没有什么暴力倾向。
林黎光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。
“怎么了吗?小林。”王秀兰大惊失色,“你老毛病又犯了吗?”
“没有,”林黎光回答,“......太吵了。”
林秋生看到王秀兰一愣。
而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:“欸,小林你怎么又说这话,人家王姐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......”
王秀兰:“好啦,小林是好孩子,只是不怎么会说话。”
林黎光还是没有回答。
他轻轻咳嗽了起来,然后用卫生纸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当卫生纸移开的时候,上面赫然出现了一片红色的痕迹。
旁人不说话了,而王秀兰则更担忧了。
“没事的,今天这儿有些吵,所以老毛病犯了而已。”
林黎光轻描淡写地将纸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,没有丢掉。
林黎光抬起了头,看向了要跳楼的李立业。
“他不想死。”林黎光继续说,“至少不是因为殉情。”
旁人的反应被林黎光直接忽视了,他走到花坛里,捡起了一瓶被丢下来的药瓶。
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——一种抗抑郁药。
“他遗书是从网络上抄的,”林黎光眯起了眼睛,看向了李立业手中挥舞的一张纸,“手中的药瓶里是维生素片,B2。”
“而且他上来之前,刚刚打过电话,对面把手机挂断了。”
“手机被他砸碎了,很伤心。”
周围安静了几秒。
一个大叔嗤笑了起来。
“编得跟真的一样。你站这儿能看见他写遗书的样子?能听见他打电话?”
“他对你说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黎光轻轻咳嗽了两下,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.......它们会告诉我。”
“神经病。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林秋生脸色一变,王秀兰拉了拉林黎光的羽绒服袖子。
“小林,你先回家吧,这里……”
林黎光没有解释,也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转过了身。
“总而言之,他不会死,会被劝下来的。”
林黎光离开了。
在他的身后传来议论声。
“这谁啊?”
“住附近的一个怪人,听说脑子有问题。”
“怪不得说胡话……”
.......
林黎光离开了。
旁人的聊天他并不在意,他今天甚至都不想来这儿。
但他从快递点拿了从网上买的那两本书后回家的路,必然会经过这儿。
而今天这儿格外的吵。
往日七层楼的水泥建筑,每一层的所有物品都会对他倾诉。
垃圾桶会告诉他自己被几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踢了一脚,路灯杆子会告诉他又有狗在自己底下撒尿了,摄像头会告诉他谁家的谁谁谁又出轨了。
他不想听,又不得不听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他听到了王姐,王秀兰,那个时不时会敲响他家门,担心他死没死的中年女人。
她在劝说那个跳楼的人,声嘶力竭。
“别跳!小李,你听我说——”那声音带着哭腔,“为了个女人不值得!她都不要你了,你还为她死?”
哪怕那个人本来就不想死。
而他听到了王秀兰的挎包在低语:里面有一份儿子学校的缴费单、一瓶降压药、一张去开家长会的请假条。
哪怕王秀兰今天本来还有儿子的家长会要参加。
所以林黎光认为自己应该过去。
林黎光轻轻地咳嗽了两下。
今天出来的太久了,脑袋快要受不住了。
他得回去,不能晕倒在这儿,不然进医院就难办了。
医院里人更多,只会更吵,这对他有害无益。
林黎光扶住了墙壁,然后迅速地弹开了手。
水泥告诉了他被搅拌的感受,石砖告诉了他被砖窑燃烧的感受,钢铁告诉了他融化时的感受。
“咳咳......”
失策了。
林黎光闭上眼,强制自己稳定情绪。
不能乱摸东西——这是很强的接触。
他得尽快回家,然后休息。
